Artist's commentary
星晨(梦雫,文)
cp:若叶梦那x高松雫
时间是乐队组起来没多久,二人刚认识不久。雫对梦那甚至没什么记忆点,偶尔会察觉到梦那观察的视线,但是这对特立独行的雫来说早已习惯。梦那出于对雫做的神秘事情感兴趣,想要了解,但是还没有真正踏入雫的世界的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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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后山通宵看流星雨,是在周五放学前的排练室里。
椎名美铃正用汗津津的手指对着杏奈带来的素描本上的演出服草稿比划,长崎杏奈则在一旁用平板修改合奏时吉他手和鼓手加入的即兴。雫靠在窗边,怀里抱着她的铁皮饼干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明晚,英仙座,眼泪会很多。”
美铃打了个哈欠:“说日语啦,雫雫。”
“流星雨。”杏奈温声翻译,指尖在平板上拖动进度条回听视频,比对三段排练的即兴优缺点,“很大一场呢,昨天新闻也报了。”
“哦,那个啊。”美铃撇撇嘴,“去不了啊,期中考试都快死了。”
“我也是。”杏奈歉意地对雫笑笑,“这次数学范围好大。”
雫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饼干盒边缘机压不均匀的铁皮,发出细微的刮擦声。窗外的夕阳给她豆绿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她侧脸看起来有些模糊的落寞。
梦那就是在这时开口的。
她坐在练习室的桌子上,晃着腿,手里转着杏奈平板下扒下来的applepencil,熟练的像是指尖翻飞的小白蝶。
“流星雨?”梦那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仿佛对什么都略感兴趣的轻飘,“这可比复习有意思多了。可以带我吗?雫雫。”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美铃口气满是戏谑狐疑:“你?看流星雨?哈哈哈若叶同学不是只对算命感兴趣?”懒得和她讲星象在占卜多重要,虽然她并不是真的为了占卜才去。
杏奈是温和的惊讶,一不注意进度条往后多托了几秒,又匆忙低头校对。
而雫?雫抬起眼,异色的瞳孔在睫毛的阴影里颜色显得有些浑浊。她看着梦那,看了好几秒,眼神像是在解析一个突然出现的,参数未知的变量。然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嗯。”她说。
就这么定了。
周六傍晚,她们在校门口碰头。梦那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里面塞了零食、饮料、便携坐垫,甚至还有一个眼罩,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睡觉,但总归有备无患。雫还是抱着那个饼干盒,肩上多了一个帆布包,看上去也鼓鼓的。
“就我们俩?”梦那挑眉。
“嗯。”雫应了一声“妈妈在赶稿。”没管梦那听没听懂,雫已经迈步往通往后山的小路走。梦那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路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远处归巢的鸟鸣,以及风穿过树林时连绵不断的呼吸声。梦那并不觉得尴尬,她习惯于观察,沉默是观察的最佳背景音。她注意到雫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有些飘,仿佛注意力并不在脚下的路上;注意到她偶尔会突然停下,抬头看没有主体物的方向,或者蹲下身,用指尖碰触石缝里一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然后继续前进。
真神了,这人。梦那见雫第一天就如此想到。
到了半山腰那个熟悉的巨石平台——梦那也经常溜过来睡午觉。天已经灰透了,东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丝暖橙,头顶本因渗出点点寒星,此刻被东京铁笼亮起的霓虹灯光抢走领地。
雫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防水布,铺在巨石较平坦的一侧。然后又拿出一个企鹅图样的保温杯,抱在怀里,在防水布边缘坐下。没有望远镜,没有星图,没有软件参考时间,甚至连表都没有。她就只是坐着,仰起头,开始了等待。
梦那也铺好防潮垫,撑开自己的钓鱼凳,在离雫一米多远的地方坐下。她开了罐咖啡,递给雫一包饼干。雫摇头,只是拧开保温杯,小口喝着里面冒着热气的液体——闻起来像是简单的抹茶。
时间在沉默和渐起的虫鸣中缓慢流逝。
梦那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辨认着光污染下依稀看得见几颗星星,试图用自己贫乏的天文知识给眼前的景象赋予秩序。但很快,无趣感伴随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换了好几个姿势,试图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重。耳边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松枝的低音,种种白噪音加在一起,交织成一首效果绝佳的催眠曲。
“喂,高松。”她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流星……大概几点来着?”
雫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新闻说,凌晨一点到三点,最多。”
凌晨……梦那艰难地转动沉重的思维。现在几点?她懒得看手机。该说吗,不愧是自己挑选极佳的午睡圣地。梦那只觉得巨石坚硬冰凉的空气传来,而自己的身下却渴望一个更平坦柔软的支撑。
“我眯一会儿。。”她嘟囔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滑下去,在防潮垫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来了…..叫我。”
没有听到雫的回应。或许有,或许只是“嗯”了一声,被梦那沉入睡眠前最后的意识过滤掉了。她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雫依然挺直的背影,仰望着星空,像一个守夜哨兵。
梦那是被热醒的。
梦见被丢进棉花里,热的要被自己汗溺死。梦那猛的睁眼,在。
天还是黑的。但黑暗的质地不同了,城市灯火灭了一大半,东方天际透出一种沉郁的深蓝,像墨水里兑了太多水。星星依然闪烁,但仿佛黯淡了一些,失去了午夜时分那种锐利的锋芒。
她坐起身,抖掉身上的羊毛毯。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出细微的抗议。意识迅速回笼——流星雨!
她立刻转向雫。
雫还坐在原地,姿势几乎没变。只是怀里多了那个打开的饼干盒,她正低头看着里面的什么东西,手指轻轻拨弄着。听到梦那起身的动静,她抬起头。
异色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像两颗即将燃尽的炭火,透着一种疲惫的平静。
“流星雨还没开始吗?”梦那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其实心里已经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雫看着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梦那刚刚苏醒、还带着起床气的心绪里。非但没有给热的胸口湿透的梦那降温,还激起梦那更高音的尖叫。一股混杂着失望,懊恼和被戏弄感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结束了?!”她重复,音调拔高,“你看了?为什么不叫我?!”
雫似乎被她的语气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她低下头,看着饼干盒里的枯叶,声音变得更轻:“对不起。”
“对不起?”梦那站起来,身上黏腻的质感让她心情更糟,“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大老远跑上来,就为了在这儿睡一觉?不是说好了叫我吗?”
“我……”雫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片枯叶,“在观星。”
“观星?”梦那气极反笑,“叫醒我能耽误你几秒钟?高松同学,你——”
她的话噎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雫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抱着饼干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那双异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愧疚中有着近乎空洞的茫然,还有一丝……慌乱?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突然被如此强烈的情绪充满,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无措地看着梦那,像一只被困在突然亮起灯光里的小动物,连逃跑的本能都暂时冻结了。
梦那看着她这副样子,那股无名火忽然失去了燃料,烧成了一种疲惫的,自我厌弃的灰烬。她在干什么?对着一个连吵架都不会的人发火?就因为自己睡过头错过了流星雨?何况人家还给是怕自己着凉盖了毯子,这迁怒拙劣得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压下残余的烦躁。
“算了。”她闭上眼,声音冷硬,“回去了。”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啪!”的一声合上折叠椅动作有些粗暴地把坐垫塞回背包。把热醒自己的罪魁祸首甩给它的主人,不再看她。
雫捏着毯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收拾。直到梦那拉好背包拉链,转过身准备下山时,她才像是猛地反应过来,匆匆把饼干盒盖好,塞回帆布包,站起身。
“等一下。”雫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急促。
梦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日出。”雫说,两个字,有点磕绊,“太阳,要出来了。”
梦那回过头。雫站在逐渐变亮的深蓝色天幕前,身影单薄,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尚未褪去的无措和近乎笨拙的坚持。
“所以?”梦那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温度。
“看日出。”雫说,像是努力组织着词句,“没看到流星……日出,也很好。呜,不一样的好。”
梦那盯着她。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吐槽,这算什么?补偿?施舍?那也是大自然给的,需要你告诉我吗。
但另一个更疲惫的声音说:不然呢?现在下山,这一夜就真的只是败场的戏了。至少……哎,看看日出吧。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重新走回巨石边,但没有坐下,而是抱着胳膊,背对着雫,面朝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深蓝站着。用肢体语言划清界限:我留下了,但别指望我立刻消气。
雫似乎能理解这个沉默的协议。她没有再靠近,只是在原地重新坐下,也望向东方。两人之间再次拉开一段沉默的距离。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深蓝褪成一种带着紫调的蓝灰,然后,在最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渗出一线极其微弱,却无可忽视的橙红。那橙红起初羞怯而模糊,仿佛只是天空的一个错觉。但很快,它开始向上浸润,渲染开,变成杏黄、金橙,最后凝聚成一道熔金般的,锐利的亮线。
云,不知何时出现的、稀薄如纱的层云,被这光从底部点燃,镶上燃烧的边。天空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部搅动,色彩以惊人的速度融合、变幻、流淌。深蓝被驱逐,紫灰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漫溢开的、越来越明亮的暖色。
梦那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她看过日出,在海边,在旅行时。但或许是因为一夜的疲惫、情绪的起伏、山间清冽到极致的空气,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特殊的、充满挫败感的情境,眼前的日出显得格外…..具有净化性质的美丽。它不像落日那样带着哀愁的余韵,而是蛮横地、不容置疑地撕开黑暗,宣告自己的存在。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就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笔直的光箭即将刺破地平线前,雫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是目睹伟大景象时不由自主的呓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正在破壳的光。
“流星的灰烬..…沉到最下面……被地平线兜住了…...”
梦那的睫毛颤了颤。
“现在……点火.”雫继续着,语速缓慢,词汇破碎,却奇异地勾勒出画面,“用昨夜的遗憾…...和梦的碎片……当柴。”
光箭迸射而出!!刹那间,天地万物被镀上同一层辉煌的金边。巨石,树木,雫的侧脸,她自己抬起的手背——所有一切都失去了细节,只剩下鲜明的,对比强烈的剪影和光芒。
“烧出一颗,新的,”雫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又在这里恰到好处的停住。或许是因为景象太过夺目,语言无力承载;或许是她想不出下一个词。她只是仰着脸,任由金光洒满她的面庞,左眼的蓝色被映成琉璃,右眼的红色则仿佛被点燃。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全然的,被吸纳的专注。
梦那怔怔地看着她,欣赏那双她第一次看见全貌的双眼。又看向那轮正挣脱地平线束缚、不可直视的炽烈光球。
流星的灰烬,沉到最下面,被地平线兜住。用昨夜的遗憾和梦的碎片当柴,蒸腾起缓慢移动的恒星——太阳也是流星。
不是安慰。不是哲理。是诗。是用感知直接锻造的,未经修饰的意象。它荒诞,它不合逻辑,但它……精准地刺中了梦那此刻心中那团混杂着懊恼,疲惫和残余不甘的情绪,并将其瞬间升华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可以被焚烧,并孕育出“星”的燃料。
她一直知道雫“奇怪”,说话跳跃,活在似乎与常人不同的频率里。她把雫当作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一个能让自己从家庭戏剧中暂时抽离的、带有神秘色彩的“他者”。她欣赏雫那种不受束缚的感知力,甚至隐隐羡慕那份“非人”般的纯粹。
但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被金色晨光灌满的巨石上,在错过整场流星雨、带着一肚子火气迎接黎明的时候,听着雫用梦呓般的语言将“错过”与“新生”诡异而美丽地焊接在一起——梦那才真正被击中了。
不是作为观察者被样本吸引,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带着自身所有缺陷和情绪的人,被另一个灵魂独特的人照耀世界的方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照亮了。
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雫会沉浸在观星中“忘记”叫她。在那个由星光、寂静和内部意象构成的庞大世界里,一个同伴的睡眠,或许真的轻微如沧海一粟。不是冷漠,而是维度不同。
她一直寻找的,或许不是成为舞台主角,不是融入某场对手戏,而是……遇见一个能让她甘愿走出剧场,甚至是观察席,甘心到无所谓错过整场流星雨,只为等待对方用她的语言,为黎明命名的另一个舞台。
而那个舞台,此刻就在眼前,沐浴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
她胸中最后一点郁气,像被阳光蒸发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感,混合着震撼与明悟,缓缓涨满胸腔。
她转回身,彻底面向雫,面向那轮越来越高的太阳。晨风拂过,带着山间植物苏醒的气息。
“所以,”梦那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昨晚掉下来的,不是眼泪。”
雫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异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微微合上,但里面依旧清晰地映出梦那的轮廓,以及她身后辉煌的天空。
梦那迎着那双眼睛,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是火种。”
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快,极不清晰的讶异。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细微,却真实存在。她看着梦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梦那——不是看见一个队友,一个鼓手,一个偶然闯入她观星夜的同学,而是看见了一个能接住她抛出的破碎意象,并将其轻轻递回的人。
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说出回应或者附和的话语。她只是那样看着梦那,看了好几秒钟。晨光在她眼中流转,让那抹讶异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解读的认真。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像蝴蝶降落时最轻盈的一次颤翅。
她转回头,重新面向已升上山脊,光芒变得普照而平和的太阳。没有再说话。
梦那不知道,不止自己的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自己心里汹涌澎湃的东西同样也有极其微小的、珍贵的一部分,悄然落入了对面那个沉默少女的世界里,并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安静地埋下了一颗种子。
山风继续吹,带来远方城市苏醒的模糊声响。天已大亮,星光隐去,夜晚的遗憾与期待,都成了此刻清晨日光下,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暖的烬。
梦那拿起自己的背包,拍了拍上面沾着的草屑。
“走了,小雫。”她说,声音很轻快。
“嗯。”雫应道,也开始收拾她简单的行装。
两人前一后下山。这一次,步伐间的距离,似乎比上山时,要近那么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好像昨天,西半球某只蝴蝶煽动了下翅膀。
配图是二人熟络了去看星星的场景,雫已经会乐于给梦那讲解星象了。
